夜深暗幕,康安殿通明的燈光輝煌勝過清輝,佇顯於王城中。

 

「以權位賄之,換得東北之捷…。西北海口又傳隱憂…」書房中,康安殿的主人斂著眉心,手指於奏章紙面上重複地點著。

西北嗎?…腦中浮現一位可全心信之賴之的人選,以及關於他,兩年前的回憶。



「殿下,此時正是收復西北故土的好時機…」

「可是,大護軍,內戰方歇…,而為了與元國休兵,調遣大將遠征才還,此刻…」不應先休養生息嗎?不論是國家,還是眼前這位以朋友之誼待之的武將。

講求仁治的年輕君王在戰與和之間,總是搖擺不定。

「殿下。」崔瑩插嘴:「臣正是於調遣元國其間所見所聞為據,判定此時正為時機,元國內亂正盛,無力顧及邊境賊亂,怠於治理,邊境高麗族民無自保能力。」

故土收復誘之以利不通,換人民之苦動之以情?
…注視著眼前這個唯一敢打斷自己發言的臣子半响,恭愍王嘆問:

「大護軍,此番前往元國,在邊境可有醫仙的消息?」是這個原因嗎?

「…回殿下。」握著鬼劍的拳心攏緊:「還沒有。」狀似行禮般,垂首。

「大護軍想去西北駐軍,等待醫仙歸來?」


那日,崔瑩未如其所言地帶回他的女人,獨自歸來…

兩年多來,崔瑩的戾氣卻不減反增,看在眼底,他還是可以猜到點緣由。
只是…不忍點破。

「…是。」崔瑩抬首,眼光與君王平視。

…真坦然啊。恭愍王抿了抿嘴角,點點頭。

崔瑩眼見君王沈默,隱隱不滿地說:
「殿下,臣不會因個人之私,曲解事實,陷國家於不義。」雖然不否認摻有私情。

「我明白。」他向來有其道理…
我只是希望高寒的御座旁,留有信賴的朋友,且…擔憂…他的等待是否會是一場空…。

恭愍王深深吸了口氣:「大護軍崔瑩聽旨。」

「是。」崔瑩嘴角微揚,應道。

「三日後,赴任西北兵馬副使,職級自從三品晉升正三品,與現任西北兵馬正使共議,擔當西北故土收復之業。」

「臣領旨。」


人選…   恭愍王搖了搖頭,勾起一抹苦笑。

當時的他,還能先為朋友崔瑩考慮。
而如今,看著戰報,卻只能以西北駐軍崔副使的眼光看待之…。



……

此時,廊外響起宮人的報時聲。

恭愍王如大夢初醒般,轉頭向內侍都赤吩咐道:「趕緊將康安殿的主要闌燈滅了。」
只見內侍都赤一臉詭異的憋笑:「是,殿下。」

都赤踏出御書房吩咐門外值守宮人。

而房內,恭愍王就著幾許油燈,收拾著御桌上散開的各式文書。

然而…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,王妃踏進御書房,臉色鐵青。

「佳珍。」恭愍王吶吶地喊著自己賜給王妃的漢名。隨夫姓,王氏佳珍,取王特別珍愛之義。

隨侍王妃的崔尚宮很識相地,領著眾內侍與宮女迴避。

王妃眨著一雙大眼,默不作聲地盯著丈夫。

「我…我正要準備歇息了,真的,妳看燈火都滅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燈火…是在我踏入康安殿後才開始滅的,不是嗎?」

 


 

崔尚宮獨候於門外,默默計算起房內三不五時上演的夫妻對質結束的時間,因為…

她必須告假,參加遠在西北方姪兒的婚姻大事。
而考量到姪媳的身份,這個完全私人的時機點,正適合不過。

「瑩兒,要啟程了嗎?」崔尚宮眼神猶豫地,在崔瑩身上巡視。
「是,差不多了。」要話要交代?
「萬一…我是說萬一,有一天那位真的回來了,那時,我還走得動的話,記得告知我。」

崔瑩語塞了一下,才道:「為什麼?」

「你們倆不就剩我這個長輩了嗎?」入祠成婚,除了她來有誰來操手?

崔瑩在她這個為高麗王室奉獻一生的尚宮眼中,往往先是崔姓的將領,才是崔家的姪兒。
她看著崔瑩長大,他卻很少在她面前傾訴或依賴,對話往往以議事為大宗。
可是那位是真的把她當作一位長輩傾訴著,看著這樣的兩人,她真心感到心疼。

雖然她並不知道瑩兒是以何為據,認定那位還活在世上,還會回來。
但知道這孩子認定的事情,自己是無法阻止的。
唯一做得到的,也就只有瑩兒等候的那位。
…要等就等吧,至少憑著這個信念,瑩兒這次不再醉生夢死。

「…姑母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您。」

 





崔瑩五味雜陳地望著手上的信箋,不知該喜還是憂。

於崔瑩替其安置的製藥房裡,恩琇看著崔瑩一臉詭異,停下手邊的化粧品研製。
好奇地問道:
「誰來的信?怎麼啦?上面寫些什麼?」

 

「…是師叔他們來的信。」消息果然靈通。
「是嗎?!這不是很好嗎?他們過得好嗎?我好懷念師嬸的湯飯。」恩琇興奮地到崔瑩跟前。

…我明明只有去信給姑母,不過,算了,她開心,就好。

「應該過得不錯。」依舊貪酒斂財。
「說什麼呢?他們。」
「……欲前來協助籌備婚事。」


「真的?太好了,我其實不太知道要怎麼著手。」

以前她想到這個問題,都是馬上想起婚禮企劃公司,這裡…的習俗不一樣,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商號。

「妳不需要擔心這個。」他會讓人去準備。崔瑩溫聲道。

「不管如何,親友賓客,應該都是一樣重要的。」
「親友?」
「嗯,姑母、師叔他們、于達赤…我是說你現在的幹部們…」
心情看來很好的恩琇,側過身,扳起手指一個一個數著。

然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,回過身:「可惜我們王和王妃應該無法出席了。」

崔瑩的心情很矛盾,既希望能辦得讓恩琇滿意,又擔心把婚事作大,會造成很多隱憂。

「殿下他們要出席比較好嗎?」這恐怕不好辦。
「啊,什麼?不是啦,只是我有點想念他們。」

因為他們是我在這裡的淵源與重要回憶之一。

 

看著崔瑩的神色,恩琇接著說:「我數完啦。」

恩琇揚手,將手指放上崔瑩的眉間:「哪有新郎這麼憂慮的?」
婚前躁鬱症?

崔瑩拉下恩琇的手,握住。

「我很開心。」強調的口氣。
「啊?是。」只是開開玩笑的恩琇,被崔瑩的回覆弄得無措起來。

這人怎麼總是不懂自己的玩笑?

感覺到崔瑩繼續正色地看著自己,恩琇輕咳了一聲。

「我也是。」低著頭,恩琇補充。
「嗯?」崔瑩微笑,劍眉微微挑起。

恩琇退開一段距離,不自在地左看右看。

「那…那個藥爐要燒乾了,我去看看。」往後退了兩步。
「剛剛妳說的話,再說一次看看,前一句。」逼進三步。
「…我也是?」又退一步,撞倒木桌沿.
「完整一點。」兩手抵在桌面,將恩琇困在胸膛與木桌間。
「我也是很開心?」是要講幾次?

崔瑩綻開嘴邊的微笑,將專注的視線由她的雙眼移動到她的唇。

 

而失去主人關心,掉落在一旁的兩疊信箋,以兩道不同潦草字跡,分別寫著:

 

你這小子終於要成親了,哪來的邊城女人?孤女還是寡婦?都好!讓我想想新房要怎麼打點…婚禮在我們到之前不准辦!

 

沒想到我這老骨頭,還能見到這一天,那個倒楣的姑娘有比那個天界仙女還漂亮嗎?聘禮有準備嗎?禮金薄一點無所謂吧,咱會帶上好酒與萬寶藥鋪裡銷量最好的藥方當新婚賀禮,就這樣吧,給我等著。

 


 

東寧府兵馬常駐戍地的議事廳內,進行著每一個季節的定期軍事會報。
正使與副使各領著其軍團幹部進行議事。

「看來鴨綠江八站已趨於穩定,就是海寇的問題…」正使將視線由軍事文書,移向崔瑩以及…其身後的屬下們。


久候不到上官拉長的話尾下文…
疑惑的崔瑩接話:「是,泥城江界似乎需加強巡守。」

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崔瑩身上,正使點頭說道:「時節轉秋,真要犯事也需要一些時日,而入冬之後,海面行船不易,目前暫派員增防即可…,就是…」

「就是?」對於今日上官緩慢的話尾,開始失去耐心的崔瑩接口。

正使嘆氣:「崔副使的下屬們今日顯得有些心不在焉,有什麼我錯過的情報嗎?」
心浮氣躁,無視議事主題...
小心又詭異地頻頻交換眼神。在治軍甚嚴的副使軍團,此景實屬罕見。


突然岔開的話題,讓崔瑩微楞。


崔瑩閉了閉眼,無言地轉身巡視幹部們。
眾幹部們接到大護軍肅穆的眼光掃射,紛紛站定低頭。

沒等到崔瑩的回答,正使直接向忠石發問:「裴副帥?」

「耶?」被點名的忠石只好開口答腔:「是,屬下們聽聞大護軍府上婚…」

啪!

崔瑩往忠石胸膛一拍,阻斷其後話。
回過身,向正使行禮:「是我治軍不力,讓正使大人見笑。」



……我就說不要先告知他們這些傢伙,偏偏她…



已經捕捉到『婚』字的正使,對著崔瑩問道:「崔副使要納妾?」

「什麼?」崔瑩傻住。

「不是嗎?」正使短暫尋思一會,又道:
「嗯…一、兩年前,崔司憲朝中故友李樞密,欲與亡友之子結親家,欲將千金下嫁給當時的崔大護軍,還向殿下請求賜婚,記得當時殿下和你都言已有糟糠之妻謝絕此請託…。」

 

八卦和軍事情報一樣擅長的正使循著記憶,向崔瑩求證。

那是…因為累積戰功和殿下所賜的權位,越來越多朝中大臣試圖攀親帶故。
殿下為難地看著他的臭臉,在重臣李樞密面前所說的謊言…殿下也沒和他事先商量。
當時殿下說完,還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,繼續補充崔夫人是義婦,也不好讓李大千金委屈等等…。
不過也因此君主一言,替他擋掉不少麻煩。



「崔副使?」
「算…是吧。」總不能此刻拆殿下的臺。
「嗯…新娘是那個從邊城帶回的孤女嗎?」由憐生愛,可以理解。
「是。」…消息還是傳出去了。

正使滿足了好奇心後,思索了一會,開口:
「這次巡守泥城界,就讓我旗下的副帥領著支隊去吧,好讓你們過過新婚生活。」正使善解人意地決定。

「…是,領令。」不知還能怎麼作答的崔瑩應道。



「那麼,還有其他吩咐嗎?」崔瑩見議事告一段落,準備行禮告辭。
「暫且如此吧。」
「是,末將告辭。」轉身離開。
「啊,崔副使。」
「是?」回頭。
「帖子給我一份吧。」怎麼說也是直屬上官。
「…是。」

只見崔瑩又瞪了瞪德萬和大萬等人,才轉身離去。
而被厲眼相視的幹部們....
只能縮了縮頭,跟上大護軍離去的腳步,然後擔心著議事後,回到軍團戍地操練表...。


 
「柳姑娘見過夫人嗎?」官舍裡比較活潑的小侍女,對於眼前這位一點架子也沒有的預備如夫人發問。
「夫人?」什麼夫人?正在分送新製香皂試用品給官舍僕役們的恩琇一臉莫名。

「聽說和姑娘一樣姓柳。」
「聽說不得副使歡心,獨留在開城。」
「才不是,聽說紅顏薄命,四年前就離開人世了。」
「我還聽說夫人是天界來的仙女。」

「那個...我說..」誰來告訴我,現在到底在說什麼?被晾在一旁的恩琇非常想參與她們的話題。

....

「你們不做事在嘴碎些什麼?」稍年長的侍女出聲,驅散了論戰中的ㄚ頭們。
「她們到底在說什麼?」恩琇連忙抓住侍女發問。

是第一天住進來就認識的...那個提著眾款衣裳任她挑選,較為沉穩的侍女。


侍女一愣,用著非常溫柔的目光看著恩琇,開口:

「姑娘,沒關係的,副使看來特別維護妳...滿櫃的新舊衣裳都是給您的....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副使畢竟是三品軍爺。」竟然不知道正妻的存在...。


現在說的是什麼話?怎麼我都聽不懂。

看著侍女關懷的表情,恩琇更無奈了。

....

流言這種東西,最大的特色就是傳遞快、版本多。
尤其是,關於沒人見過的、神祕的崔大護軍糟糠之妻的流言。




不對勁...從他跨進官舍大門後,她的神情就不對勁。


「身體哪裡不舒服嗎?還是有什麼事?」飯都沒吃幾口。

結束軍務後,回到住所和恩琇一起用飯的崔瑩擔心地問。


有一下沒一下地扒著飯,恩琇一聽到崔瑩的問題,悶聲答道:「沒有。」


...這叫『沒有』?崔瑩壓根不相信。

「說說看吧,是什麼事?」


「...」恩琇把筷子稍微用力地擱在桌上,對著崔瑩開口:「聽說大護軍要納妾?」

「呃」崔瑩喉頭卡了一下,蹙眉:「哪聽來的?」

恩琇沒有回答,又問:「我是妾嗎?」


崔瑩嘆氣,開始解釋起緣由。


恩琇點點頭:「和我猜測的差不多...。」把眾條消息彙整起來,不難猜,只是沒想到是君王撒的謊,而不是崔瑩。

「那為何...?」不開心。


....


見恩琇不語,崔瑩又開口:「要不,我請示殿下....」

「不...不用啦,我知道順著流言走,比較不麻煩。」
「那....」崔瑩端詳著恩琇的臉色。


...我只是對於這年代的合法小老婆制度感到不舒服,不行嗎?


「姑娘,我不會的。」鄭重的口吻。
「不會什麼?」剛從忿忿不平的情緒中醒來的恩琇迷惑著。
「納妾。」
「我知道的。」出現笑意的回答。


...那到底是什麼問題?


「不過,我告訴你,在天界,納妾是犯法的。」至少在我們國家是。

看到恩琇度不再掛著鐵青的臉,恢復元氣的聲音,崔瑩鬆了口氣,笑著回答:

「我也知道。」
「知道什麼?」重婚罪?
「納妾是犯法的。」
「犯什麼法?」這年頭到處都是如夫人。
「家法。」誰叫我娶的天界的女人。

....

「吃飯吧。」拾起筷子,扒飯,假裝沒看見崔瑩取笑卻專注的目光。
「是。」....解決。



作者後話/廢話時間:

1. 王真的得出現,不然我故事進行不下去。
    而且他的部份在求婚篇我就已經打了差不多了,只是不敢切鏡頭過來Σ( ° △ °|||)︴ 

2. 不要問我萬寶藥舖賣得最好的藥方是什麼(>////<) 

3. 將軍被我寫成bobo狂,怎麼辦?O口O! 

4. 此篇是歡樂文,用來收拾上篇的洋蔥文殘局。

5.  對,我在合理催眠自己關於崔瑩列傳有關「庶出」的模糊記載。
     順便...讓大家看看各方對婚訊的反應這樣。

6.  我在拖延婚房落成時間無誤,親愛的喵大,我會等你的,請放心,你不需要有壓力啊。

7. 故事如果要照我的預定往下寫,會出現嚴肅的東西,
    不會篇篇小花滿滿,only love(但一定有他們的戲份),
    這樣各位還想繼續嗎?不然我們就到此為止如何?


以上,請告訴我你的答案,然後不要翻我桌XD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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